第1725章 身在局中，不知局(3/3)

    王中洋瞳孔微缩：“将军是要……伪作主营？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曹斌目色冷峻，“我率两千骑，明日寅时拔营，佯装北返。然大军不过行十里，便折返潜入陶窑。另留五百骑，着我军甲胄，持我军旌旗，日夜巡营，篝火彻夜不熄，鼓角按时而鸣。再遣二十名精于口技者，于夜间模仿我军操练号子、马匹嘶鸣、甲胄碰撞之声……务使郢军斥候远眺，只觉我军主力犹在。”

    王中洋默然片刻，忽然解下腰间佩剑，递过去：“此剑随王某十载，剑名‘霜断’，寒铁所铸，削铁如泥。今赠将军，助君藏锋于晦。”

    曹斌未接剑，只伸手按在剑鞘之上，掌心传来冰凉沁骨的寒意：“剑锋利，不如人心稳。王将军守东河，便是最利之锋。”

    两人不再多言。王中洋转身唤来副将，低声交代数语，副将领命而去。曹斌则召来军法官，令其即刻登记阵亡将士名录——凡代北军卒，无论出身、籍贯、军龄，皆录于册，姓名、父母、妻儿、故里，一字不漏。录毕，交由文书誊抄三份：一份焚于阵前，灰烬随风扬向代北方向；一份封入铜匣，命快马送抵代北都护府；一份，由曹斌亲自收入怀中贴身存放。

    日头渐高，霜气蒸腾，林间血腥味被风稀释，却愈发沉重。伤兵被抬上担架，呻吟声低微而持续；降卒被绳索串连，垂首缓行；战马被牵至溪边饮水，水波映着它们疲惫的眼。曹斌立于石上，望着这一切，忽然抬手，指向熊辉尸身旁那柄铁斧：“取斧，削木为牌。”

    亲卫不解，却立即照办。片刻后，一方粗糙木牌立于熊辉尸首之前，上无文字，唯有一道深深斧痕，自上而下，劈开整块木料，裂口狰狞，犹带杀气。

    “此非墓碑。”曹斌声音冷冽如刀，“乃告郢军之檄——熊辉之斧，可斩人头；代北之斧，能劈山岳。今日断其一将，明日裂其一营，后日……倾其国运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，风骤起，卷起满地枯叶与血沫，打着旋儿扑向林外。远处山脊线上，那缕炊烟不知何时已悄然消散，唯余一片澄澈青空，高远，肃杀，凛不可犯。

    正午时分，代北军开始拔营。三千骑分作三股，徐徐退出青木坳。前军举旗，中军押后，后军断尾，阵形丝毫不乱。马蹄踏过血地，留下深深印痕，又被朔风迅速吹干，凝成褐色的硬壳。

    王中洋立于高坡，目送铁流远去，直至最后一面黑旗隐没于山坳拐角。他伫立良久，忽然抬手，摘下左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银环——那是他亡妻临终所赠，环内刻着“岁寒”二字。他将银环轻轻抛入脚下溪涧，银光一闪，沉入幽暗水底。

    “传令。”他声音沙哑，“全城戒严。征调民壮三百，即刻赴西郊陶窑。另，开仓放粮，东河城内，凡六十岁以上老者、十岁以下幼童，每人日领粟米半升，连续七日。”

    副将躬身应喏，却忍不住低声问：“将军……真信曹将军会回来？”

    王中洋未回头，只望着溪水奔流的方向，良久，才道：“信。不信人，信刀。代北军的刀，从未折过。”

    风过荒原，卷起最后一片枯叶，飘向陶窑塌陷的窑口。那里，几缕新挖的浮土正无声滑落，掩住了刚刚凿开的第一道暗门入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