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5章 身在局中,不知局(2/3)
万石军粮尽数焚毁,朝廷震怒欲诛其满门,是他一人披枷戴锁赴京,当殿陈情,剖腹验伤,证得粮道被袭实为郢军伪装商队所为,非守备失职。事后官复原职,却自请调往东河这等偏隅小城,一守就是七年。这样的人,不会贸然出城。他出城,必有所图。
果然,话音未落,东侧林外忽有马蹄声急促而来,不多不少,恰好三百骑,马蹄裹布,蹄铁未钉,奔行无声,如幽魂踏霜而至。为首一将身披灰鼠皮裘,内衬旧制青甲,甲叶磨损处泛出铜锈色,腰间佩剑未出鞘,只以黑布缠柄。他面如刀削,颧骨高耸,左眉断了一截,是早年被燕国箭簇削去的旧伤。正是王中洋。
他未至阵前便勒马,抬手止住身后骑兵。三百骑齐齐收缰,战马人立而起,又稳稳落地,竟无一声嘶鸣。王中洋跃下马来,步行上前,靴底踏过血泊,溅起几点猩红,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。他在曹斌面前三步站定,抱拳,臂甲铿然相撞,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:“曹将军,王某来迟。”
曹斌还礼,动作简洁:“王将军未迟。若你早至半刻,熊辉或已遁走。”
王中洋目光扫过石上人头与铁斧,又掠过满地尸骸,最后落在曹斌染血的枪尖上,顿了顿,才道:“代北军……果真名不虚传。”
“名?”曹斌摇头,“名是别人给的,刀是自己磨的。王将军守东河七年,拒郢军大小侵扰十七次,斩敌首级不下两千,可曾见你挂过一面‘勇’字旗?”
王中洋沉默片刻,忽而一笑,那笑意未达眼底,只如寒潭投石,涟漪一闪即逝:“曹将军说得是。东河城小,旗太招风,容易引火。”
二人对视,风掠过林间断枝,簌簌作响。无需多言,彼此皆知——此战非止伏击一将,而是整盘棋局的扳机。熊辉之死,震动郢军前军;东河城未陷,动摇郢军攻心之策;而代北军现身,更意味着乾国边军主力已悄然南调。郢军主帅沈砚若得报,必疑乾国早有预谋,不敢再以轻兵冒进,势必重调兵马、修筑营垒、广布斥候……战局,由此从速战速决,转入胶着拉锯。
就在此时,一名代北军斥候疾奔而来,单膝跪地,递上一卷油布裹着的密信:“将军!北线急报!燕国边军昨日午时突袭代北西陲三堡,焚毁粮仓两座,掳走屯田户三百余口。景淮大人已下令,调朔方营五千骑驰援,另命我部……”斥候顿了顿,抬眼看向曹斌,“命我部佯动东境,牵制郢军,不得北返。”
曹斌接过密信,未拆,只用拇指摩挲油布表面那枚暗红火漆印——鹰喙衔弓,正是景淮亲钤。他抬头望向北方,目光仿佛穿透千山万岭,直抵代北那片苍黄冻土。那里有他练了五年兵的校场,有他亲手筑起的箭楼,有他埋在堡墙根下的半坛烈酒,更有三千代北子弟的家眷,此刻正蜷缩在被焚毁的屋檐下,啃着冻硬的黍饼。
王中洋静静看着他,忽然道:“曹将军若北返,东河可守。王某愿率本部,替将军断后。”
曹斌收回目光,摇头:“不。景淮大人之令,是‘佯动’,不是‘撤离’。代北军既已现身,便不能悄无声息地消失。郢军需信我们仍在,燕国亦需信我们未走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沉下,“王将军,东河城西门外三里,可有废弃陶窑?”
王中洋一怔,随即点头:“有。旧窑塌了半边,窑口朝南,背靠断崖,易守难攻。”
“好。”曹斌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,断为两半,一半递给王中洋,“持此符,调东河城所有工匠、民夫,三日内,于陶窑内凿出三重地道,直通断崖之下溪涧。窑顶覆土加厚,内设火炕、灶台、储水瓮,再于窑壁嵌入三十具弩机,射孔隐于砖缝之间。另,于窑外百步,堆柴薪三十垛,每垛高过人头,内藏桐油、硫磺、狼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