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六章 进退(2/4)
,是从永寿宫精舍里,一个字一个字,咬着牙挤出来的。”赵成身子一晃,险些跪倒。他忽然明白为何黄锦不让任何人靠近精舍,为何李成安诊脉后浑身湿透如水淋,为何高忠宣旨时眼神飘忽不敢直视二王……那精舍里躺着的,已不是能运筹帷幄的天子,而是被病痛啃噬殆尽、仅凭一口气撑着威仪的躯壳。
裕王合上匣盖,声音沉下去:“去备纸笔。我要写奏疏。”
赵成愕然:“殿下不是说……”
“不写请罪疏。”裕王截断他的话,目光如刃,“写《陈情表》。就说母妃薨逝,臣哀毁过甚,梦中常闻其嘱:‘吾儿当以社稷为重,勿以私孝乱纲常。’故臣自省,既不能承欢膝下,亦不可悖逆君父,愿效古之孝子,庐墓三年,绝荤酒,断丝竹,唯诵《孝经》千遍,为母祈冥福,为君祈圣寿。”
赵成手一抖,墨汁滴在袖口:“这……这是把圈禁变成守孝,把禁足变成修行!可圣上若不信……”
“他信。”裕王走到廊下,摘下腰间那枚青玉佩——是嘉靖十六年他十二岁初入文华殿听讲时御赐的,“父皇最信因果。当年他废皇后张氏,只因张后梦魇呓语‘帝星坠于东宫’,便雷霆震怒,斥其妖言惑众。如今我若真守孝至诚,他反会疑心:莫非康妃临终确有遗训?莫非天象示警?”
夜风陡然转厉,吹得廊下灯笼噼啪爆响。裕王仰头望着西苑方向,声音轻得近乎耳语:“父皇怕的从来不是儿子争宠,而是怕自己……真的老了、病了、连话都说不利索了,却还要装得比谁都清醒。”
赵成扑通跪倒,额头触地:“殿下……您早知道?”
“不。”裕王摇头,指尖摩挲着玉佩上“慎思明辨”四字,“我只是记得,七岁那年父皇染风寒,太医说需静养,他却硬撑着批了三天朱批,最后吐血晕厥。醒来第一句话是——‘谁也不许提朕病了,朕没病,是他们想谋逆!’”
灯笼火苗猛地窜高,将他半边脸映得惨白如纸。
此时西苑永寿宫,精舍内烛火摇曳。李成安跪伏在地,额角抵着冰凉金砖,双手捧着一方素绢——那是嘉靖强撑着用左手写的两行字,墨迹歪斜颤抖,几乎无法辨认:
> “朕无病。
> 丹乃长生之钥,何病之有?”
黄锦立在一旁,手中托着刚煎好的药汁,热气氤氲,苦香弥漫。他目光扫过绢上字迹,喉结上下滑动,却始终没敢开口劝一句。他知道,圣上写这八字,不是说给李成安听的,是写给自己看的,是刻在骨头上、烙在神魂里的执念。
窗外忽传来窸窣声。黄锦眉头一皱,侧身挡住李成安视线,低喝:“谁?”
帘外应声:“奴婢高忠,奉命送裕王圈禁文书归档。”
黄锦沉默片刻,亲自掀开帘子。高忠垂首捧着朱批奏本进来,目光飞快掠过地上跪着的李成安,又扫过嘉靖歪斜的面容,瞳孔骤然收缩——他看见皇帝右手指尖正死死抠着龙榻边缘,指甲缝里渗出血丝,混着丹砂碎末,一滴一滴砸在织金褥面上,洇开暗红梅花。
高忠立刻垂眸,膝盖重重磕地:“万岁爷,裕王接旨后……未发一言,只向梓宫叩首三拜,起身时……袖口沾灰,似焚过书信。”
嘉靖喉咙里滚出一声嗬嗬怪响,左眼眼皮剧烈跳动,右眼却亮得骇人,像濒死猛兽最后的凶光。他艰难抬起左手,在空中虚划两笔——那是个“忍”字,又是个“等”字,笔画拖泥带水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狠劲。
黄锦会意,转向高忠:“你回去吧。告诉景王……让他好生看着裕王府。”
高忠叩首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