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8、番外一(1/4)
门缝里漏出的烛光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,像把钝刀,割开廊下浓稠的夜。也下下靠在门板上,脊背早已沁出冷汗,浸透中衣,贴着皮肤发凉。她垂着头,呼吸轻得不敢惊动屋里那具沉睡的躯体——陆放平日睡得浅,今夜却格外沉,连方才酒壶撞墙那声炸响,都没让他翻个身。可她知道,他没睡。
男人的鼾声停得太刻意,停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,只等一个错音便断。
她咬住下唇,尝到一丝铁锈味,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将唇瓣咬破。血珠渗出来,混着未干的泪痕,滑进嘴角,咸涩得发苦。裴怀贞就站在她面前,半边脸还印着五道清晰指痕,红得刺眼,却偏用舌尖慢条斯理地舔过嘴角,仿佛在品一滴酒、一滴泪、一滴她刚刚泼在他脸上的、滚烫的屈辱。
他没再碰她。
只是静静站着,灯影在他眼底晃,晃出两簇幽火,不灼人,却烧得她心口发空。
“装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旧木,“你哭给谁看?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带着洞穿一切的冷。
也下下猛地抬头,杏眸通红,睫毛湿成一片,颤着抖:“我……”
“你怕他听见。”裴怀贞接得极快,唇角勾起一点笑,薄而锋利,“怕他醒,怕他看见你在我怀里喘气,怕他摸到你唇上还留着我的味道——更怕他摸到你这儿。”他抬手,指尖悬在她小腹三寸之上,未触,却像烙铁般烫得她浑身一缩,“三个月零七天,胎动还没显,可你腰软了,乳胀了,夜里翻身要侧着身子了。”
她瞳孔骤缩。
他怎会知得这样细?
裴怀贞却不再解释,只将手中那只空酒壶轻轻搁在廊柱上,陶器磕碰木头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退后半步,解下腰间玉带,随手扔进廊下暗处,玉坠砸在石阶上,清脆一响,碎成两截。
也下下喉头一哽:“你……”
“裴怀贞”三个字,她竟再说不出口。
他忽然弯腰,拾起地上一只被踩扁的竹编小筐——那是她白日里替陆放采药时用的,筐底还沾着几片晒干的当归叶,被碾得发黑。他捻起一片,放在鼻下嗅了嗅,眉峰微蹙,随即抬眼,目光如钉:“当归性温,补血活血。你替他煎药,一日三次,从不假手于人。可你自己呢?昨儿晨起呕得厉害,吐了半盏酸水,捂着肚子蹲在灶房门槛上缓了半炷香——你连碗姜汤都舍不得为自己煮。”
她怔住,手指无意识抠进门板缝隙,指甲缝里嵌进木屑。
“还有前日。”他声音更低,却字字凿进她耳里,“你左肩旧伤复发,半夜疼醒,不敢叫人,自己拿热帕子敷了三遍。可陆放右臂新添箭伤,你天没亮就起身,绞干帕子递过去,手稳得连一滴水都没洒。”
灯影摇晃,他眼底浮起一层薄雾,不是泪,是冰面裂开前最后的平静。
“你为他活,为他忍,为他把自己拆成零碎,一块块拼进他命里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一滚,“可你忘了——你也是个人。”
风忽地穿过回廊,吹熄了廊角那盏油灯。
黑暗瞬间吞没两人。
也下下猝然呼吸一滞,本能往后一仰,后脑几乎撞上门板。可身后那扇门,纹丝未动。她这才发觉,门闩不知何时已被裴怀贞悄然抽去,只虚掩着,靠她脊背抵着才未开。而她竟一直靠着它,像靠着唯一能支撑她的岸。
黑暗里,裴怀贞的气息近在咫尺。
他没再靠近,却也没退开。只是伸出手,在她眼前摊开掌心——那里静静躺着一枚褪色的红绳结,编得歪斜,绳头还打着死扣,像一道愈合又撕裂的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