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:真容(3/3)
。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迹,嘶哑下令:“传令……追亡逐北!一个不留!”朱瑾却策马奔至他身边,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卫将,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:“留三千步卒收拢伤兵、打扫战场。其余人,随我追击!”
他调转马头,金兜鍪在残阳下灼灼生光,马槊指向北方——魏、赵二王仓皇撤退的方向,烟尘滚滚,遮天蔽日。
此时,西面官道尽头,地平线上忽现数点黑影。是斥候?是援军?朱瑾眯起眼,却见为首骑士高擎一面赤旗,旗上墨书“李”字,在风中猎猎招展。
刘信纵马赶到,喘息未定:“君侯,是郓州李克用遣来的偏师!五百骑,带了三千石军粮!”
朱瑾怔了一瞬,随即仰天大笑,笑声撕裂战场余烬:“好个李克用!他倒会挑时辰!”他猛地扬鞭,指向溃军烟尘,“传我将令——飞虎军为先锋,本部居中,史俨断后!追!务必在睢阳城下,截住那两个王爷!”
铁蹄再起,卷起漫天血尘。
而在塔儿店营垒东垒土墙后,悟空静静坐在老车夫尸身旁,膝上横着那张大弓。他不再射箭,只将手掌覆在弓胎上,感受木纹深处细微的震颤。夕阳熔金,将他与死者一同镀成古铜色。一名医卒拖着疲惫身躯走过,见状顿足:“小和尚,还不快去帮忙抬伤兵?”
悟空没有抬头,只轻轻抚过弓胎上一道旧痕——那是父亲安师儒亲手刻下的“安”字,如今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。他低声诵道:“诸行无常,诸法无我,涅槃寂静。”
风过处,一柄断槊斜插在泥地里,槊缨早已被血浸透,凝成紫黑色硬块。旁边,半只染血的草鞋静静躺在尸堆边缘,鞋尖朝北,仿佛仍要奔赴某处战场。
溃兵如蚁群奔逃,踏过麦田,踏过沟渠,踏过昨日还插着明军旌旗的晒场。无人记得,就在今晨,此处尚有炊烟袅袅,农妇挎篮拾穗,孩童追逐纸鸢。如今纸鸢烧尽,炊烟散作青灰,唯有残阳如血,泼洒在纵横交错的尸骸之上,将断戟、碎甲、散落的佛珠、半卷焦黑的《金刚经》映照得一片猩红。
朱瑾的铁骑已远去,蹄声渐杳。塔儿店营垒内,火把次第燃起,映亮一张张疲惫却亢奋的脸。张义府亲自扛着麻袋往伤兵堆里送粟米粥,魏守仁被两名武士架着,硬是走到东垒墙根,对着北方单膝跪倒,以额触地,久久不起。
悟空终于站起身,拾起老车夫那辆箭车。车轮缺了一角,轴心渗着暗红血渍。他推着车走向营垒深处,车辙印在泥地上蜿蜒如蛇。路过一处临时停尸场,他停下脚步。那里整整齐齐码着三百余具明军尸首,脸上覆着白布,每具尸体脚边都摆着一枚铜钱——这是明军规矩,战死者入土前,需以钱压魂,免其飘零。
悟空默默解下自己颈间那枚磨得发亮的铜佛,轻轻放在最边上一具年轻武士的胸口。那武士右手还保持着握刀姿势,指甲缝里嵌着北军甲叶的碎屑。
夜风骤起,吹开他覆面白布一角。悟空凝视片刻,伸手替他抚平眉间皱痕,然后弯腰,将那枚铜佛又取了回来。
他重新推起箭车,走向灯火最盛处。车轮吱呀作响,碾过散落的箭镞、半截断刀、一只空水囊。囊口绣着小小莲花,针脚细密,显然出自女子之手。
营垒外,北方地平线处,溃军烟尘仍未散尽。而在更远的睢阳方向,隐约传来闷雷般的鼓声——那是明军主力终于抵达战场外围,正以鼓为号,宣告合围开始。
悟空推车的手稳而有力,脊背笔直如初春新竹。他不再诵经,亦不叹息,只是将车推得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,仿佛前方有光,必须赶在黑暗彻底吞噬大地之前,抵达那里。
